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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消散在风中的天鹅
作者:詹昕仪    更新时间:2015/10/28 21:10:51    浏览次数:326

我最早听说《逃离初中时代》这本书,是在大成班。文学社里交作业,我很费了些心思交了一篇写校园生活的。不想被打回来,说是语言没有张力。我问如何叫有张力,老云说:让人通过简短的文字能领悟背后更深的内涵。我默然作无奈状,老云随即拿出范例来一一对比我的作品,顿时如观明镜,高下立判。我自愧不如。而那范例,便是这本《逃离初中时代》。

作者宇宽,大致比我大不了几岁,年少有才。很可惜,被体制和父母束缚了,她在老云的《教育的本来》里作为一个典型出现。谈不上是好是坏,原文是这样的:

她的中考成绩很好,似是全校第一名,顺利升入名噪多年的东阳中学。她的母亲很得意,跟着就做下一个梦,比如在东中也很出色,最后考入北大或清华,当然最终还要成就一个名利双收的大作家……一个十多岁的才女,正待怀抱梦想与实践梦想,现实的庸劣环境却强加给她一条逆反的道路。我不禁深深担忧。

然而,至少一个暑假,她是完全自由的。中考的压力已去,高考的压力还没到来。宇宽完成了长篇的大部分,却因高中要求提前军训,被迫中止。后来断断续续写作,终于仓猝收尾……

    我离开浙江已一年半载。第一年还收到过几封电子邮件,一些是零散的写作,一些是高中时代的心情倾诉。她没能逃离初中时代,而其进入重点高中的感觉,恰如一句话:才脱虎穴,又入狼窝……

以其禀性、才华与志向,她之所学,该当得到善用。以其必须经历的中国式教育,她又岌岌可危……

《逃离初中时代》还没有出版,那就权当一个纪念,纪念一个曾经的初中女生,在自由自在的四五十天里的一份类似天鹅绝唱的贡献。

天鹅绝唱啊!

我所知道的云萧老师,他负才华而背傲骨,有担当而弃流俗;他待人不算淡漠,他却也从不将就妥协,从不为不值得的人或事而掉一滴泪、叹一口气!

可是这里,他叹了气。他为一个学生,一个本该聿聿挺拔、荦荦卓群的学生,一个终又陷入泥沼、断绝羽翼的学生;他为作为师长而不得救其英才、作为观者而不得挽其芳华的憾恨,而动了不忍和哀思!

少游而已矣,虽千万人何赎!

怜才的意思,今人并不比苏轼对秦观逊色丝毫。

    等到我终于仔细看这部小说时,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张力

于是我开始想象校长室里人潮涌动的样子。这个家长说校长啊我们家儿子很不错的,那个老太婆又添我们家孙女一定是标准的东中子弟,最后两个人再异口同声地来一句:把我们的孩子安排到好点的老师那里去吧。

于是全校的学生最终都往一个班里挤。有人头破了有人血流了,四个人一条凳子的坐,然后一堆人跟个蜥蜴似的粘在墙上。

嘿嘿,笑死我了。我真有点为我的想象力觉得骄傲。

学校真的很小,只两幢教学楼,一个食堂,一个操场再外带中间一块空地罢了。校门旁边就是两块没什么存在感的草坪,里边有假山,呵呵,也有垃圾。两边都立了牌子,一边写着:让我们充满信心地说:‘我能行!’,另一边写着:让我们充满爱心地说:‘你真棒!’

多么优秀而又激动人心的话语!

我看着这样的文字,就逐渐忆起原来我也有过十三四岁的年纪,于是又有了不知道是会心的还是鬼鬼祟祟的偷笑。秃头的校长,干瘪似被吸干元气的班主任,拼尽死活也要把孩子送到最大最旺的火坑里的家长,校园里挂的虚假做作的标语和真实不虚的成绩分数,咦?怎么好像是在说我呢!

但这样的语言,是我不曾有过的(也许是我头脑中几千年文化积淀下来的尊师重道的底子,叫我到底不敢清晰地、明白地相信:我眼前晃悠的这些所谓老师,早就不是韩愈《师说》里传道授业解惑的良师,而是一群靠扼杀下一代青春才华来养家糊口的强盗和帮凶)。我并没有如此大的胆子,写这等辛辣讽刺的文字,如此针砭时弊又针针见血,叫人见了有拍案叫绝、大快其心之功效:

这些道貌岸然,这些无法理解我们的灵魂工程师,这些欺上瞒下为我们在空余时间补课,又可心安理得接受学生家长送来金钱的园丁,这些接受着学生们表面尊敬与背后辱骂的红烛。

也许有一天灵魂工程师会变成鬼魂工程师,园丁会种植出一堆杂草,红烛也会烧成一滩灰烬,还制造一堆加剧温室效应的二氧化碳。

人性之恶,滴滴沥血。

身旁有两个人在互相讨论。其中一个人问:你觉得这次考试怎么样?

另一人摇了摇头,嘴角下弯,眼睛却带点微微的笑意:‘很差的啦,肯定没你好。

哪会,肯定你考得比我好。那人捅了捅对方,语气显得极为古怪。

我觉得很搞笑。就连早晨吃的糯米饭都忍不住要往外喷,尽管这样说显得有些恶心,但没词来形容这样的对话。

这样的世俗功利,叫人很难想象是存在于十二三岁的孩子身上的。然则在这样全民皆的国度里,孩子从小就被警告要会、会争、会妒,会为考到第一而罔顾诚实善良这些愚蠢、过时、吃亏的品德,也就自然而然会有了现在社会上那些人情淡漠、假恶横行、为争名利不择手段的大人。

 它们像魔鬼一样正伸长利爪,死死地扼住了这一代孩童的喉咙。是暗沉的天色底下滋生的魔鬼,拥有最强大的力量与邪恶,镇压着人们。

最可哀的是,从来都不会有人,发出哪怕是质疑的一声来。

就如同暗夜里溺了水的人,无论怎样大声地呼救,都不会再有人来理会。他们觉得这很正常,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被水淹过,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没有人再对这件事起疑,他们说这再正常不过。

它又毕竟是少年的文字,夹带着少年逃也逃不掉的郁郁和忧伤。

我想起了早上林卡其穿着白色的衬衫从我面前骑车过去的样子,那花苞一样被鼓胀起来的白色棉布,在一片喧嚣中显得那么沉静。我的嘴边隐约还有牛奶的味道,我忽然很想像他一样,也骑得那么快那么快,好像要融进风里去。为什么他骑车的时候显得这样不染尘世?为什么我看着我自己的时候又觉得那么沉重?为什么看起来他什么都不在乎,而侧面里又隐隐透出一丝感伤?

少年的心绪是细微、敏感到毫发,轻扬、悦动如浮尘,又低回、深重如河流的。它有时因最细小的一点景象,而触动了情愫,而衍生出许多伤春悲秋感花惜月的神情念想;它有时以跳跃的舞步出现,在阳光下,甜蜜如欲说还羞的初恋,搀兑着少男少女们特有的悸动不安;它有时又因骤降的朔风暴雨的蹂躏摧残,而失了本真的颜色,碎了纯粹的质地,而滋养出无尽的灰暗和扭曲来。

你不能说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啊。你不能否认他们所有用心于此的血泪、欢喜和哀伤,尽皆付了一个为赋新词强说愁啊!

那是稼轩,在家国风雨飘零之际,用他一个男儿的血肉和傲骨,慨叹后生小子们的涉世之浅、所历之单。归根究底,他叹的是家国,感的是社稷,担忧的,是从弃疾两个字里道出的为国捐躯的志愿,以及报国无门的憾恨。

然而,如若他看到今日的少年,连这样一个为赋新词而强装忧愁的机会也被剥夺,连为作华章而苦寻情丝的天真也不得自由。巨大而轰鸣的考试机器碾压过,他们被制造成一个个形态功用毫无差别的应试商品,更何谈家国的情怀,舍身的抱负!稼轩啊,你又该如何感叹?

我说了我不是黛玉,所以我没有念着葬花吟拿着锄头葬花。我没有那份闲心。我只是在树前站了站,想着我是否也快谢了,就和那些花一样。有时候我是那样深切地感受到血液在我身体里的流失,干涩的,腐蚀皮囊。我知道的,我在衰老。这就像我越来越少的头发,即使用吹风机把它拼命地鼓动起来,也还是只有这么一点。捏在手里,轻飘飘的,没有质感。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譬如说看见一只鸟,一个初三的孩子就不只是看见一只鸟,而是看到了那鸟的凄哀、无助、断绝了羽翼,以及和自己一样的困窘彷徨。

那只鸟是在有灰色的雨的阴天在空中低飞着,最终不敌命运的牵扯,直直坠落下去。

一个初三的孩子就会一整节课都牵挂着那只鸟,然后在下课的时候看见它躺在花坛的垃圾旁,没有声息,没有魂魄。

就像一个被囚的囚徒看另一个被囚的囚徒,一个初三的孩子看一只鸟。

“‘昨天我看见一只鸟,被割了翅膀,从天空中掉下来。

天空中,经常掉下来很多东西啊。飞机,陨石,梦想,和失恋的人。’”

我想起我的初三。那是有毒辣太阳的盛夏。最后一场的铃声响起,所有穿校服的考生离场,散乱一盘,各自找寻各自的熟人,对对答案再稍微谈谈彼此的前途。怀着小心思的女孩子们趁毕业向暗恋已久的男生递了情书,同班的同学们吆喝一场,找地方从中午唱到晚上,满地的酒瓶,兄弟们勾着肩,喊着要做一辈子的兄弟。

而我,阳光下看到邻班男生的侧脸,已不像往常那般倨傲。自己都不知道该泛起怎样的心情才算应景。从考场步行回家,后面跟着的是妈。头脑中一片空白,仿佛从来都没印象自己做了些什么。

过去的记忆通通回来了,把我从头到脚都灌满。我站不住了,我跌在地上。

现在我才开始知道,那些东西从来都没有离开。三年是一个时间的概念,六年是一个不间断的延续。后来?再后来?也许它还在,也许它又重生了。记忆是无法磨灭的,疼痛也是。当时我是如此深切地感受到这一点。

一切都在循环往复,周而复始。烟灭了又再升起,火熄了又再点燃。我看见我来的地方,还有大批黑压压的人头,我将去的地方,是数不尽的没有表情的脸。

这是哪里?一个华丽而巨大的坟墓。

我在早晨的叫醒铃声里,忽然失声。没有眼泪,只是哭泣。

实话说,我并没有把握该以怎样的角度来收束成这篇结语。

我不能抹泪。我不能叫作者觉着我好像没有经历过她这样强烈的痛苦和摧残,而作为一个她的同龄人!我不能叫她晓得我之有开明的父母、淡泊的追求和正道的指引,使得我竟没有经过似她一般凄哀、一般彷徨的三年,和又一个三年。

我不能叹息。我不能叫所有和我一样年轻的、正在经历或将要经历这苦痛摧残的少年以为我只是一个局外人,一个可以仅凭叹息就了事,而内心竟无挣扎翻动的局外人!

谁会没有呢?从这一代经历过来的孩子们。或许不似她那样深,或许不似她那样真,或许有暂短的片段的明快和温暖。无可否认的是,有亿万颗曾经冲涌着热情、弥漫着生气、怀抱着诚善的心在这里不仅是磨灭了,而且是扭曲了、摧残了、滴血了!

不久前的一次聚会,老云告诉我们:“有个不幸的消息:《逃离初中时代》的作者,我以前提到过的那个才女,现在已经完全沦落成一个常人,一个再俗不过的人。”

她现在在南京大学啊。比厦大还好。指了指边上一位刚考上厦大的学长。

可是我跟她在网上聊天,竟至无话可讲。她现在满心眼里的怎样挣更多的钱、成更大的名、得更大的功利,直看得我目瞪口呆。最后只好草草收场。

周围一片沉默。小孩子们低着头,似有不解和困惑,却最终不曾问出。

我偷眼看老云的脸色,他本就黑的脸庞让我分辨不出那到底是惋惜、严肃、自嘲,还是三者兼而有之的神情。

怜才?最应怜的是已经无才可怜了吧。

我到底是背后掉了眼泪,写了一篇似是而非的诗词,以奠:

天赋禀异灵气沛,自重自珍意远长。

一朝有误德才损,陨落芜杂尘世惶。

人犹在,心已茫;

四海之内鸿鹄死,遍观九州英才亡。

素来咏絮才堪悯,如今为伊悼词扬!

悼词扬。

我不曾想过会否我有一天也要别人来给我作这种悼词。按老云的话来说是:“不容易。”

不容易啊——可是人是太复杂了,一个心不对,谁又料得到是什么后事?世事两茫茫,便是这么来的。

我忍住几欲直直掉下的眼泪,把这句话牢牢的记住。

我是很想替师姐分担些什么的,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我所能做的,可能也只有替她写写这些东西,流流眼泪,再想想自己罢了。

可我毕竟不是她。

从前有白天鹅,白天鹅死了。别的鸟儿再好,也不再是白天鹅了。

别了,那只消散在风中的天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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