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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的故事
作者:雷雅琴    更新时间:2015/10/28 16:27:07    浏览次数:375

今年十一,我给自己放了半个月的长假,打算好好安静下来,看看书,写写字。

接到H电话的时候,我刚打开已经尘封了一个多月的电脑,正准备敲下她的故事。大概是为了报复我的长期冷落,屏幕上的缓冲圈傲娇地转了半天还不肯退居幕后,而我竟然因为太过专注于盯着它,完全忘了桌上的手机已经接通,直到电话那头一声怒吼差点震洒了手边灌得太满的铁观音。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等到她那句喂,L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的余音过去,才敢拿起手机慢悠悠地回她:姑娘,这个点儿来电话,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刚刚从通宵救死扶伤的一线下来吧,不好好呆着休息,又想着怎么折腾自己呐?

喂,我决定今天回家,你要不要考虑下陪我一块儿回去?她根本没有理会我的调侃,语气中明显带着一时兴起的冲动劲儿,同时却又有着丝毫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下意识地心一沉,认识她近十年来,每次从她嘴里听到这种语气,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高一那年,她说:我决定明天就去上课。彼时她刚刚动完一个不大的手术,才休息了一天便不肯安分,惹得我们整日为她提心吊胆。

高考那年,她说:我决定要去复读。然后我们失联了整整四年。

工作那年,她说:我决定要去学肚皮舞。然后,每天在医院一刻不停地奔走十来个小时之后回到家疯了一般利用一切时间练舞,以至于小腿长期处于肿胀的状态也全然不顾。彼时她还没有工资,全凭省吃俭用还完了当初东拼西凑的学费。

上个月,她说:我决定明天去相亲。然后,开始了一场她自以为能够把控的恋爱,却在两个礼拜之后对方提出要早点结婚的念头时落荒而逃,徒留下一身辜负于人的愧疚。

对我来说,她每一个特殊时期的我决定后面,都是我又要自虐了。除了那句我决定要辞职了,从她通过重重选拔得以留在这家大医院当护士的那一天起,已经对我说过无数遍:在医院里整天接触到的负能量简直能让我窒息,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永远也不可能适应这样的环境,除非我也变得麻木、冷漠。

然而,她的这句宣言却一直没付诸行动,其间的冲动与压制之间此未消彼又涨的较量于她无疑是种无尽的折磨。

我问:当初为什么选了学护理?

我爸让我学的,他说以后工作可以有保证。

做得这么痛苦,为什么不能下定决心离开?

我爸肯定不会同意的,在他眼里,我做得开不开心在一份他认为的好工作面前完全不值一提。

我还沉浸在历数她的斑斑劣迹中,那边已经等不急了,追加了一句:车票的事我爸可以解决,你快点决定吧。

你爸?他也回老家了?

嗯。

那你先休息一会儿,我马上过来。

很明显,她没有乖乖休息。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用精细的妆容遮盖了上过夜班的极度疲倦,难得放假的日子里,衣着也不似她平日宣称的年轻的时候不张扬一点,难道要等老了出去大煞风景吗那般狂野。我笑着揶揄她:今儿妆得可不太像你的风格嘞。

她白了我一眼:我可不想回去吓着我爸。

难道你这次回去不是为了吓着他?

她正在涂口红的手顿了一下,没理我。

长途汽车上漫长的几个小时里,我终于有机会得知,在我们失联那四年里,经历了又一个高三的压抑之后,这姑娘的狂野劲儿是如何像脱缰的野马一般在大学这片开阔的平原恣意释放的。

对她而言,二战高考依然是一场败仗,但是,我耗不起了,哦,应该是我不想再拖累我爸陪我一起耗着了,她说。

于是,尽管有千般不甘心,她还是去了那所离家不过两小时车程的学校。好在,这样的距离,已经足以让她自由挥洒那积蓄得太满,终于得以冲破障碍喷薄而出的激情了——

凭着她那一股子冲劲儿与开放的个性,加上一枝感性的笔头,当然,还有一张迷人的脸蛋,她很快就成为学校各种社团里活跃而又耀眼的魅影。这样的人身上自然如大部分出头者一般,聚集了诸多仰慕和可能更多的恶谤。可是,对H来说,这正是她最享受的状态:在她的内心深处,有一条如黑白棋一般分明的是非界限,只要她认为自己是对的,来自外界的所有赞成与反对甚至嘲讽都只会让她对自己的坚持更加充满斗志。

唯有那个最不懂她的人的意见,她只能无条件选择服从。因为她心中那座是非的天平上,孝顺的砝码足以砸碎她对未来一切的出格设想。每当她心中想要对抗的声音快冒出来的时候,只需自己在脑子里想起我爸独自一人把我和哥哥带大已经太辛苦了这句话,所有的排斥感都得乖乖让路。所以,她的大学生涯里,被迫选择的专业是她唯一的遗憾。尽管如此,她在学业上也丝毫不逊色。

我最爱的人却总是伤我最深,他太不了解我了——你知道吗,我爸到现在还不知道我谈过恋爱。她说出这句总结的时候,脸上并无对她父亲的丝毫抱怨,反而充满对自己成功地保护好在父亲面前的乖乖女形象的自豪与欣慰。

我不禁想起那个为找借口见她而辗转请一大帮人吃饭,终于有机会陪她在公园里晃荡一整夜,却连她的手都没能碰到的痴心学长,和拒绝了她的表白还一直完美地活在她嘴边的吉他歌手,哦,还有最近这个对她一见钟情,她自己也颇有好感的靠谱男生。虽然都不是喜剧结尾,但至少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在H心中的地位无论如何也抵不过另外一个人的一个可能否定的眼神。

当然,她似乎看出了我在想什么,又对我补充道:我宁愿他永远不知道。整个旅途中,她没有提起过关于辞职的只言片语。

毕竟是长假期间,车子毫无意外地晚点了,我们到达镇上的时候,大部分人家已经进入了梦乡。电话那头,她父亲说:我在做饭呢,你们自己找辆摩的回来吧。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望着漆黑空荡的大街不知所措,她却淡定地去找了一家门口停着摩托车的小店,问老板是否能送我们一程。好在镇上的人都很淳朴,我们不但没有被漫天要价,反而被关心地问到为什么两个小姑娘这么晚到车站都没人来接。

她夸张地笑着回道:我们可不是什么小姑娘了。

摩托车飞驰在乡间的小路上,在温柔的月光中破开一道蜿蜒曲折的光路。夜晚的秋风夹裹着浓浓的寒意与清新的稻香扑面而来,我在憋闷的车厢里蜗居了一天的困顿瞬间被吹散,兴奋地催着师傅开快一点,H却在后面踢了我一脚,若有所思地让师傅慢点开。

我们到家的时候,饭刚刚烧好,有荤有素还有汤。

她父亲说自己早已吃过,上完菜便坐在一边帮我们剥起柚子来,一言不发。我已经饿得不行了,顾不上客气的礼节便开始狼吞虎咽起来,甚至一直都没看清他的样子。H却端着饭碗,并不夹菜,只胡乱扒了一口饭在嘴里,似乎很艰难才咽下去。我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她干脆放下碗筷,神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要求助。我还没来得急回应,她已经换上了一副坚定的面孔,转过身去定定地看着她正在低头认真剥着柚子皮的父亲。我也转过去用力打量他。只看了一眼,便被他们父女俩惊人相似的面孔给惊呆了,只是此时此刻,一张脸正在漫不经心地关注着手里的柚子,而另一张脸却因为内心的极度激荡而铺上了一层悲壮的神色。

我在他们之间如同时光静止般的沉默中不敢发出一点响动,只能祈祷着他们谁快点开口说话,把这尴尬的空气撕开一条缝来,让我喘喘气。

,终于,H鼓足了勇气,出来的声音却是翲忽的,以至于她的父亲压根就没听见一般,并无半点反应。

,她似乎又调整了一下,声音略大了一些,她父亲轻轻地了一声算是回应,微微抬了一下头——H却慌张地转回了饭桌,几乎要把头埋进饭碗里,极快地说了一句:我已经和XX医院签约了,这句话快得几乎不愿让人听见,然而每一个字却又如此清晰。

我依然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他父亲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哦,签了几年?

H此时已经拿起了筷子准备夹菜,如释重负般长呼了一口气,平静地回答:两年

怎么只有两年,至少要签二十年吧。柚子已经剥好了,她父亲站起来去外面扔柚子皮,顺便说了一句。

H刚夹了一块牛肉到自己碗里,听了这话便不再吃饭,只把筷子在碗里重重地戳,抬眼看了我一眼,苦笑着说:他恨不能让我在那呆一辈子才好。

她父亲进来的时候,那碗饭已经快被她捣成了浆糊。听到脚步声,忙挑了一口饭在嘴里,也不回头,只含混地说:爸,这个合同两年之后是可以自动续签的,她咽下嘴里的饭,顿了顿,又加上一句:只要我不辞职。

H说完,又开始戳着面前的饭碗,像等待审判一样,怀着最后一丝侥幸,想要探测她父亲的态度。

哦,这么好的工作,肯定不会有人辞职嘛。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下来,我隐约看到H眼中似乎闪过一丝绝望,但仅仅是闪过而已,绝望过后仿佛反而变得轻松起来。

她这才发现我也没怎么吃饭,忙给我夹了一筷子菜,笑着说:这可是我爸特意为我们做的,机会难得,可不许浪费哦。

我突然很想哭。

我的长假结束之后,因为工作的原因要离开武汉前往某江南小城。临行前去看她,却逢上她那晚将要值夜班,从晚上5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下午本该要好好休息,她却因为紧张而甚至没办法让自己安静下来。没错,是对上夜班如临大考般的紧张——精神不振,工作强度大,追求完美,让她的夜班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焦虑中度过。何况,H是个喜欢思考的姑娘,被繁琐而冰冷的工作压制得无处安放任何思考与情感,令她更加难以忍受。

为了帮她调节,我曾经想要帮她建立一个自媒体平台,用来记录她在医院经历过的一些正能量故事。我以为这样至少能让她在冰凉的药械世界中找到一丝温情的立足之地,稍微解冻一下正在一点点被麻木冷冻的心。

她也很想给世人展现素白的制服下一个个活生生的真实的人的状态。于是,我听到了下面的故事:

那天中午,我一个同事在给病人换药的时候,旁边的病人竟然问她:你们护士中午都不休息的吗?那个同事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感动得差点要哭出来——从来没有病人关心过我们护士的辛苦。可是,她还没来得及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对方又加了一句:你们不休息我们也得睡一会儿啊,你这样跑进跑出检查换药的,吵得我们都睡不好。我那个同事最后是强忍着眼泪,全身发抖地走出病房的。

前几天,我们科室来了一群无理取闹的病人家属,气势汹汹地冲到办公室要打我们的主治医生——一位怀孕好几个月的女大夫。当时科室的许多男医生都在场,竟然,没有一个站出来帮她的,只有带她的女导师和我们几个护士帮她挡了一下。

“……”

我们的计划还没开始实施便不敢再往下走。

所幸的是,上次回过一次家后,至少减轻了一些强迫自己作出决断的煎熬,她的心态稍微平缓了一些。

秦可卿在重病之时也说过,再好的医生,医得了病也医不了命,我大抵是命该如此了。她看似轻松地告诉我。

离开武汉之后,本来多日未有联系,却在某一天突然接到一条留言:L,我这次真的决定要辞职了,就算出去之后得流落街头我也要离开这里。

我在心下默默地祈祷:这个不愿向命运低头的姑娘,愿上苍给她以眷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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